一切对罗大佑的言说命中注定都是陈词滥调。这个道理对每个“罗迷”都不言自明，可仍挡不住他们（包括本人）在书刊报纸网络视听里对这个人的评论、报道、揣摩和期待。“北方有佳人，绝世而独立。一顾倾人城，再顾倾人国。倾城复倾国，佳人难再得。”“难再得”的罗大佑此次在京城的现身，对于等得太久、激情难奈的“罗迷”来说，实非那杳不可寻的“北方佳人”可比。
罗大佑何以能掀动“罗迷”如此的狂热？最经典的解释是：“因为他的歌和我生命中最美好、最致命的岁月连在一起。”但是，谁都知道，出现在每个人“最美好、最致命的岁月”里的歌，都远远不止罗大佑一人。就我这个算不上“流行乐迷”的人贫乏回忆所及，很有好感和很有印象的华语歌手就有齐秦、齐豫、徐小凤、陈百强、童安格、梅艳芳、李宗盛、林忆莲、刘欢、高晓松（听到的其实是老狼）、赵传、周华健、蔡琴、伍思凯、孟庭苇……但是显然，如果有人问我：“这些人合起来在首体开演唱会，罗大佑同时在工体开个人演唱会，你会去哪里？”我的回答是：我将立刻奔赴后者的现场，绝无万分之一秒的迟疑。
我现在就要分析我为何如此痴迷。当然要滤掉罗大佑无法抵挡的魅力的光环。这种魅力类似爱情，唤起爱情——不但唤起我们自己的爱情，甚至会唤起对那位唤起人的爱情。在这种唤醒下，爱情改变了男欢女爱的单纯定义，而扩展成关怀广阔世界时一道温暖深情的目光，和一轮辉煌如血的落日。只有这个解释，才能解释5月11日晚在北师大英东学术会堂的音乐创作沙龙上，为何那么多女孩子男孩子一个个轮流坐在罗大佑脚前的过道上，与距离好远的他悄悄“合影”。
但是这些表面的描述无法抵达一个魔力的核心，也没有摸到这位魔力创造者的创造地图。在沉默的聆听中，我看到罗大佑的创造地图乃是由平衡极其完好的“纳尔齐斯和歌尔德蒙”绘就。《纳尔齐斯和歌尔德蒙》是德国作家黑塞的一部小说，他们是两个人，也是人的两种天性———理性和感性；也是人的两种生活方式———书斋的和浪游的；也是人的两种把握世界的方式———哲学的和艺术的。感性的歌尔德蒙沉湎于酣畅不羁、血脉贲张、时时越轨的生命奇遇，致力于创造那植根在个人血肉中的“美”，秉有惟美和享乐的天性；而理性的纳尔齐斯则静坐书斋、虔诚修道、心如止水地过着沉思生活，对历史、整体、意义、价值的领域洞若观火，是求真和批判的。没有纳尔齐斯引导的歌尔德蒙只会盲目地游荡，创造一些易逝速朽的享乐碎片；没有歌尔德蒙陪伴的纳尔齐斯则是干枯的，除了刻板的教条，甚至连有声有色的碎片都不会创造。罗大佑是如此幸运地没有遇到这两兄弟一高一矮的情况，或者说，罗大佑是如此卓越地克服了这两兄弟在一般人身上的残缺、失衡与扰乱，而让他们极其和谐完美地携手创造。这样，罗大佑的任何一首音乐（歌）都不会只弹奏身体，或者只叫嚣观念；也不会只发泄一瞬间的个人快感，或者只宣示亘古不变的永恒教条。相反，他的情歌“小曲”的背后，弥漫着整个东方的深情与节制；他的富于批判良知的“大雅之乐”，则坚定地涌动着西方理性独立不倚的自由精神。当我们倾听罗大佑时，总能感到他为那些我们共同走过的历史（“大史”与“小史”）命名了确切的时空方位，感到那方位被我们看清时心头感伤凄怆的震颤———本来我们也许可以既不感伤也不凄怆的，本来我们也许可能就那样空白、麻木、无所感地走过了———我们的当代文学现在不就是这样走着的吗？而且还真的很卖钱，而且还算很“现代”很“个性”呢，因为这是“个人化写作”。现在，文学界艺术界流传着关于“日常性”和“个人性”的迷信，将不厌其详地表现个人日常生活列为艺术之必须，之最高境界，之最后的归属———理由是时代、历史的处境都是此一时彼一时的，而恋爱、偷情、赚钱、吃饭却是“永恒的人性”，因此只写一些事关个人的吃喝拉撒风花雪月的作品，虽不宏伟和崇高，却是永远留得住的；而要在自己的作品中包容一个时代的历史痕迹，要影响更多人，要对不可抗拒的现实做不妥协的审视和批判，则是一个可笑的妄念，一个过时的堂·吉诃德。在这个“日常性”的神话里，行走的是瞎眼的纳尔齐斯和行尸走肉的歌尔德蒙，他们将自我和人类、当下和历史、个性与道德无理地割裂开来，只取前者而背弃后者，以怯懦为明智，以无知为勇敢，以杯水波澜为汪洋大海，以苍白贫血为高贵深刻。殊不知在此“个人意识”已成前提的时代，艺术只有揭示在真实、整体的历史处境和当前处境下的“个人”，才是真正“个人化”的，也就是说，富于个人精神的“社会性”和“历史性”在此“个人的年代”里已成为“个性艺术”的真正灵魂。这个灵魂与“美”联姻，就是罗大佑了。
所以，罗大佑自有他的“变”与“不变”。
我听见罗大佑的歌尔德蒙说：要不断的改变，不断的背叛，不断的挣扎，从所有牢笼中，所有的自我中，所有的成功中，所有的爱情中，要化身为鸟，为风，为无形，为无限可能，穷尽一切经历，一切美，一切智慧。
我也听见罗大佑的纳尔齐斯说：要永远把脚插进大地里，插进时间里，插进传统的无尽绵延和文明的不息生长里，插进历史的不可遗忘和未来的不可延误里，要化身为根，为泥土，为江河，为地上的食粮，承受一切饥寒，一切丰盛，一切无常。 | 
